多元文化交流專輯

澳洲:多元文化的新樂園

──葛禮翰.萊爾談澳洲文化的新方向

本刊記者明慧專訪

葛禮翰•萊爾先生(Mr. Graeme)為澳洲昆士蘭(Queensland)及新南威爾斯(New South Wales)兩地淨宗學會會長。此外,他還兼任新南威爾斯佛教會(Buddhist Council of New South Wales)會長、世界宗教和平會議新南威爾斯分會(New South Wales Executive of the World Conference on Religion and Peace)會長及都市多元論壇委員會(Committee of the Urban Interface Forum)主席等職務,極力為佛教事業及多元文化貢獻心力,是一位十足的大菩薩。

我第一次見到萊爾先生是在電腦網頁上,當時看到有個「外國人」正洋腔洋調講一些中國名字,好奇心即時興起,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再看下去,原來淨空長老正在澳洲淨宗學會新舊會長交接儀式上主持監交,而這個「外國人」則在接任新會長後發表講話,強調弘揚正法的重要等等。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哇!師父選了個『外國人』來做會長。」我忽然心中一熱,對師父推行佛陀教育的用心深為感動,同時也覺得自己十分荒謬,那個「外國人」根本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但由於我被無始劫來的習氣牽著鼻子走,眼根接觸六塵境界,立時起了分別心,這是「外國人」,那是「本地人」,等到後知後覺地起了觀照,才察覺到自己既可悲又好笑。

有了網頁上的因緣,這次到新加坡參加千人祈禱會,一看到萊爾先生,便覺得非常親切;再加上澳洲淨宗學會的同修,對萊爾先生敬愛有加,說他是一部活的「澳洲佛教史」。所以我就向萊爾先生自我介紹,表示希望能有機會和他談談澳洲的佛教及多元文化。他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了。於是在千禧年元旦晚上十一時許,我們坐在旅館露天咖啡座的一角,邊品啜咖啡,邊談人生,談佛法,南洋溼熱的薰風徐徐吹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回到洛杉磯之後,想起月前的南洋對話,一時星移物換,恍惚中又回到了新加坡,耳邊留聲機唱著迎新年的歌曲,皮膚上溼黏黏的汗水,咖啡香暗自在空氣中浮動。萊爾先生一頭銀髮,與我隔桌相對,講話不疾不徐,言談幽默,眼神中透著智慧,悲天憫人的胸懷,在言談中自然流露出來。嗯!佛陀說得沒錯,「時空」的確是虛幻不實的。

問:請您談一談學佛的經過。

答:我生於基督教家庭,在青少年時期,對基督教教義產生疑惑,進而感到失望。我問家母可否不再上主日學,也不去教堂。她說:「等你十六歲以後,再做決定。」她的建議非常明智,於是從十六歲以後,我就離開基督教,生活中完全脫離宗教信仰。直到快五十歲,許多留學生在「可倫坡計劃」下來到澳洲,當時的澳洲,亞洲人非常少,很多留學生思鄉情切,生活苦悶,所以我和一群朋友正式成立了一個組織,舉辦週末郊遊、聚餐等活動,讓這些留學生感受到人情溫暖。就在郊遊、野餐的聚會中,我認識了印度教、佛教等宗教。詳細為我解說的是位印度教徒,他是尼泊爾王子,在雪梨念電機。經過他的解說,我認為佛教的教義,與我的理念與行事準則不謀而合。這讓我非常驚訝,之前我也和大多數人一樣,誤認為佛教是拜偶像的信仰。等我知道佛教是什麼以後,就開始向不同的機構詢問:「國內那裡有佛教組織?」可是四處碰壁,全國都找不到任何與佛教有關的團體。最後只得求助於哲學學會,他們向我推薦了一位美國籍的比丘尼,她剛到澳洲,在家中教授學生。哲學學會給我她的電話號碼,我馬上打電話過去,她的法號是釋迪那(音譯),曾在中國和斯里蘭卡學習佛法,到澳洲時年紀已經很大了。她非常嚴格,我第一次去她的住所,看到一個奇怪的女人,穿著黃色袍子出來,頭頂光光的,沒有頭髮,我生平從沒有見過這種裝扮。她的眼光繞了房間一圈,然後問道:「那位是萊爾先生?」我回答說:「我就是萊爾。」她看著我,嚴厲的說:「如果你不能坐好,就請出去!」這就是我上的第一堂佛陀教育。接著她開始講授佛法,課後她將我叫到跟前,告訴我說:「你通過了考驗,遭到無理待遇而能忍住。要是你不能忍辱,你在佛法上將毫無進展。」之後我就在她座下學佛,依靠這位善知識。一九五三年五月,我們成立了新南威爾斯佛教學會,雖然這個組織仍舊存在,但是形式與內涵已和從前截然不同。當時佛教學會非常小,成員大約只有六十幾位,其中許多是「可倫坡計劃」下的留學生,也有不少外國大使與外交人員。早年我們蓽路藍縷,遭受重重困難,尤其是在麥卡錫時代,學會停頓過一段期間。澳洲政府基本上跟隨美國的政策,所以佛教學會一成立,安全機關就來拜訪,調查我們是否和共產黨掛鉤,等到他們明白我們是完全不同的組織,才正式開張。佛學教材都是從斯里蘭卡運來,是由一位德國和尚所寫,他是第一位德裔佛教出家人,在斯里蘭卡住了很多年,有不少德裔信徒,迪那法師也曾在他出家弟子的道場中參學。所以我早年學佛,學的是南傳佛教。

問:您和淨空法師是在什麼因緣下認識的?

答:新南威爾斯佛教學會有個辦事處,有一天,一位中國和尚─智明法師(音譯)說他有些結緣書,問我要不要放在學會流通。我欣然同意,所以他給了我許多台灣佛陀教育基金會印贈的英文書籍。從此以後,我和佛陀教育基金會魚雁往返,從那兒直接運書到澳洲流通。事實上我們非常感激佛陀教育基金會,要是沒有他們免費提供書籍等等,我們大概已經撐不下去了。在澳洲,華人信佛教的非常少,宣化上人在雪梨住了兩年,在華人社區沒得到多少供養,差點餓死。倒是在美國,他有不少信徒,那些人請他去美國,在舊金山灣區買下一個精神病院,改建成佛學院與道場,就是萬佛城。由於佛陀教育基金會的因緣,我有數次機會去台灣開會,順道拜訪基金會表示道謝,他們非常客氣,對我照顧得十分週到,這是我第一次直接接觸與淨空法師有關的機構。我久聞淨空法師大名,但不認識他,也從沒想過會和他見面。我的朋友詹姆士.陳(音譯)是虔誠的佛教徒,家住雪梨,後來搬到昆士蘭,他是昆士蘭淨宗學會與英語世界聯絡的橋樑。很遺憾,陳居士幾年前往生了,陳太太─瑪格麗特(音譯)─雖對佛教興趣不大,但因對詹姆士一往情深,對他生前未竟的事業耿耿於懷,希望替他完成,所以投注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在淨宗學會,做櫃台接待等義務工作。詹姆士在世時,他知道我看了許多淨空法師的佛學講記,那時恰巧淨空法師來澳,他就問我想不想去拜訪他老人家。經過詹姆士的安排,我禮見了淨空法師,師父說我們因緣深厚,我也深有同感,因為我們一見面,就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師父不會說英語,我又對國語一竅不通,可是我們透過翻譯可以勉強溝通,我從師父那裡得到的太多了。淨空法師的教學非常實在,西方人根本就錯解了淨土法門,把淨土法門當做是基督化的天堂信仰,相信做善事就可以上天堂,真是大錯特錯,遺憾的是大多數人都這麼想。幾個月前,有些朋友聽說我研習淨土法門,覺得非常可怕,問我怎麼會胡塗到這種地步。我向他們解釋,淨土法門與其他宗派完全沒有衝突,持名念佛只是求定的一種方法,重要的是去除妄念,用佛的名號來替代煩惱與妄想。佛陀不只是歷史人物的名字,他還代表自性、宇宙事實的真相。阿彌陀佛代表真實智慧,一念覺便是佛。所以我不認為南傳佛法與淨土法門有任何衝突。心淨則土淨,極樂世界並不是天堂,所謂「生則實在生,去則實不去」。最重要的是,自淨其意。再者,淨空法師也說佛教不是宗教,而是教育,証阿羅漢果就是得到大學文憑,若是繼續深造,碩士學位就是証得菩薩果位,最高的博士學位就是成佛。

問:您認為淨空法師請您擔任淨宗學會會長的用意何在?

答:這一點我也很迷惑,或許你應該直接去問淨空法師,因為許多人和我一樣,對師父的選擇感到非常驚訝。師父的期望很高,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夠的能力來擔此重任,不過我會很努力,希望對得起師父的厚愛。事實上我的家在新南威爾斯州,師父要我出任昆士蘭淨宗學會會長,這兩州相距很遠,我覺得有點為難。當我把理由解釋給師父聽,師父說:「到目前為止,我是會長,我住在新加坡,比起新南威爾斯,新加坡距離昆士蘭更遠,我可以做,你又有什麼理由不能做呢?」我一時為之語塞,只好問他:「會長有那些責任?」師父答道:「只有兩件。第一,護持正法;第二,領眾修行。」淨空法師對「正法」的定義講解得非常清楚,他說目前眾生「修習佛法」大致可分為四類:第一種人拜佛修福,求人天小果,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沒用,但只能結個佛緣,不能了生脫死,如果不能進一步向上的話,基本上是浪費時間。第二種人把佛學當做是哲學來研究,研究學問不能說是毫無用處,但對學佛則是毫無助益。我有一些朋友在教佛學課程,但是我不認為他們是佛教徒,問他們佛教是什麼,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第三種人則把佛教當做是一個宗教教派。現在有許多邪師說法,這類「教派」往往妖言惑眾,非常危險。最後一種是修習正法的學佛人,只要依教奉行,菩提道上一定會有長足的進步,也只有遵照佛陀經典老實修行,才算是真正的佛弟子。

問:聽說澳洲政府積極提倡多元文化交流的政策與活動,能否請您談談這個政策與交流活動?

答:澳大利亞憲法不同於美國憲法,美國憲法明文規定政教分離,但是澳大利亞沒有這種約束,不過政府不能公開支持任何一種宗教。自從一九七○年後的移民潮,政府決意實行安撫移民的工作,對闢地、撥款建立文化中心不遺於力。雖然寺廟道場也是多元文化的一部分,但因政策關係,如果向政府申請款項建立寺廟,一定會遭到駁回;若換個方式,申請建立佛教文化中心,就會獲得支助。此外,新南威爾斯州政府規定,所有小學、初中學生,依據自己的宗教信仰,每週要上半小時的宗教課程。基督教學童上基督教課程,佛教徒的孩童就上佛教課程。新南威爾斯佛教會肩負起提供師資和設計教材的責任,這也是我們最大的難題所在,師資與教材的短缺,使得許多學童無法接受佛陀教育。目前在雪梨,我們有二十五位老師,照顧三十六所學校,大約有一千五百名學童接受佛陀教育。適當教科書的來源也是嚴重的問題,有一本台灣佛陀教育基金會印行的書非常好,但是數量經常不足。英國佛教教育基金會出的教科書對小學生來說,程度稍微深了些。我們對教科書與教材的選擇十分謹慎,教材不能偏向任何一宗派,因為學生的背景不同。這也是我們對所有老師的要求,立場一定要中立,不可以影響學生改修任何宗派。法律規定每個學童一定要接受宗教教育,但因為師資不足,即使是佛教徒的孩童,也只好接受其他宗教的課程。這是個隱憂,因為這些孩子別無選擇,只有接受伊斯蘭教,或是基督教的課程。若是我們不能改變現況,佛陀教育的未來實在堪憂。再者,澳大利亞是個多元文化的國家,政府為達到文化交流與和平共存的目的,希望所有學生都能欣賞、了解世界上的不同宗教。鑒於此,政府規定高二、高三的學生要修「宗教介紹」的課程。不過現在大多數州立學校都沒有開這門課,因為各校都有師資短缺的問題。私立學校就有辦法開課,因為大多數私立學校都是教會辦的。宗教課程包括在大學入學考試的範圍內,我受出版商之約,負責「宗教探討」中的佛教部分。有這個因緣,我常受學校之邀,到各個校園去介紹佛陀教育,小朋友們經常問我一些有趣的問題,讓我樂此不疲。澳洲天主教大學正計劃開一門課,專門訓練高中宗教課程的師資,提供充足的師資,讓州立學校都能開設宗教課程,我也受邀設計佛教的教學材料。

問:澳洲政府的多元文化政策是否鼓勵每一個族群保有、發展自己的文化?

答:是的。澳洲有一百一十多種不同的文化族群,多元文化政策提倡每一種文化都保有自己的文化特色,同時忠於澳洲。在多元文化政策下,政府撥款支助語言學校、舞蹈學校等等。對於宗教交流,政府的做法較消極,如果今天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來澳洲訪問,政府可能會邀請各宗教代表出席歡迎,其他大部分的宗教交流工作則由「世界宗教和平組織」擔任。這是一個總部設在紐約的世界性機構,在新南威爾斯和維多利亞州設有分會,希望不久的將來,昆士蘭也可以成立分會。目前我沒有直接參與這個組織,不過有位猶太教牧師,他是淨空法師的好朋友,是昆士蘭州府多元文化委員會委員,對多元文化的提倡與推行出了大力。

問:您認為澳洲的多元文化政策成功嗎?有沒有那些地方尚待改進?

答:多元文化政策一定有待改進的地方,但我覺得澳洲和新加坡是兩個多元文化活動做得比較成功的地方。種族暴動在美國、英國、歐洲都發生過,但是澳洲沒有。幾年前,英國查理王子訪問澳洲時,我曾向他解釋澳洲政府的多元文化政策,他非常讚歎,並表示回國後要召開多元文化會議,請各族裔代表出席,看看能否參考澳洲模式,來解決英國的種族糾紛。不過我認為英國很難適用澳洲模式,因為澳洲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國家,還沒有「文化包袱」,政府採取開放的態度,歡迎任何人提出意見。但是英國已有數千年文化,民眾比較墨守成規,對「改變」持保守觀望的態度。有些澳洲人也是如此,例如有位寶琳.韓森女士組織了一個叫「一族黨」(One Nation Party)的新政黨,她不希望見到亞裔在澳洲成長,想要強制政府阻止英國以外的種族移民澳洲,她還藉口人人平等,倡言不應該保護、幫助澳洲原住民。還好她落選了!

問:對西方人來說,接受、瞭解佛教最大的困難在那裡?

答:現在有越來越多的西方人開始接受佛教,我的家人都是基督徒,以前他們對我信佛覺得很可怕,現在看到我思想行為的改變,雖然不會主動閱讀或瞭解佛教經典,但對佛教已有不同的看法,也非常尊重。很多西方人對佛教感興趣,因為佛教非常科學,它鼓勵人們去觀察、印証,不盲目迷信,主張用實修來印証佛陀所說的話,再相信也不遲。這一點對西方人的思維方式與邏輯,具有強大的吸引力。推行佛陀教育最大的困難在於,大多數西方人生下來便受洗為基督徒,在基督教的環境中長大,十誡中有「不可拜偶像」的誡條,使他們很難接受「拜偶像」。通常我會解釋,真誠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外在的形式並不重要,能夠接受跪拜的儀式就跪拜,要是無法接受,也無所謂。

問:最後請問您參加千人祈禱大會有何感想?

答:這次祈禱會辦得出乎意料的成功,舉辦這麼大的多元宗教活動在澳洲是不太可能的。我希望澳洲的多元文化能夠漸漸成長,有一天因緣成熟,也能舉辦類似的活動,不過我還是難以想像舉辦這麼大的祈禱會。這個千人祈禱會給我們一個啟示,那就是不同宗教放下各自的見解,共聚一堂,互相尊重,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就像昨晚餐會中有人提到,宗教之間不能交流,並不是宗教領袖無法交流,問題在於大家不能想像和其他宗教的信徒共同相處會有什麼後果。舉例來說,幾年前我們有一個多元宗教和平祈禱會,那是由一個天主教修女會提議的,她們邀請所有宗教代表參加,辦得非常成功。事後開檢討會,有一位修女說,當時我們對多元宗教祈禱會的構想躊躇不前,因為不知道不同宗教聚在一起,會產生什麼後果,但活動過後,我發現他們和我們並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