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新宗教教育政策與佛陀教育專輯

教師與民眾篇

本刊記者明慧

多明妮克•賽德女士(Ms. Dominique Side)在英國的高中教授佛學課程,透過淨因法師的聯絡安排,記者和賽德女士做了一次電話訪談,請她以老師的角度,發表對新宗教政策的感想,並談一談教授佛學課程的經驗心得。以下是訪談的內容:

記者﹕請您做個自我介紹好嗎?

老師﹕我學佛廿三年,同時一直從事雜誌的編輯和翻譯工作,我所編輯的《視野雜誌》(The View Magazine)以討論佛學和宗教為主。我在高中教授佛學課程,學生年齡約十八歲,我幫助他們準備會考的宗教科目。此外,我主修基督教、印度教和佛教,先後在劍橋大學和倫敦大學獲得學士和碩士學位,現正攻讀宗教博士學位。

記者﹕請您談談這個新宗教教育政策。

老師﹕比起歐洲國家,英國的宗教教育政策非常特殊,因為英國是基督教立國的國家,所以宗教和地方、國家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自廿世紀以來,宗教教育(基督教)便一直是中小學的必修課程,除猶太教學生可以不上宗教課外,一般學生都有修習宗教課程的義務。現在英國人口組成改變很大,移民顯著增加,宗教信仰也日趨多元化,所以大英國協在一九九二年(編者案:據兩名宗教官員的說法,應為一九八八年)修改宗教教育政策,將其他宗教列為必選科目。

記者﹕基督教必修課程己實施近百年,現在又實行多元化的宗教義務教育,能不能談一談這個新政策的影響?

老師﹕宗教教育政策的改變最主要是受到少數利益團體(族裔團體等)的壓力,許多人認為教育當局不應強迫所有學生一定要上基督教課程,尤其是部分學生已有不同的宗教信仰,例如印度教、伊斯蘭教等等,所以宗教教育也應該走向多元化的道路。在新的宗教教育政策下,課程安排的彈性很大,各地區可根據地方居民的成分,選擇適合的宗教,但至少要選修兩三種不同宗教。這個政策主要是為了增加學生的宗教知識,瞭解不同的文化,擴大心量,減少對其他宗教的偏見。它在促進文化交流、減少磨擦方面的確有貢獻。

記者﹕在提升道德水準方面,新宗教教育政策有沒有不同於以往的影響?

老師﹕現在的宗教課程,主要在溝通不同宗教之間的道德觀,例如用不同宗教人物的生平故事,來討論各宗教對同一事物的價值觀。以提升道德水準來說,效果並不大,因為這些課程不要求學生實踐教義,只是把宗教當做一種學科,目的是吸收知識,而非實踐信仰。真正宗教信仰對道德與人性的提升,主要在家庭教育,而非學校教育。

記者﹕不同於其他宗教,佛教是人本主義而非神本主義,只要我們肯如理如法的去修學實行,人人都可以成佛。肯特郡(Kent County)選擇佛教為公立學校的必選宗教教育課程,您覺得佛陀教育有帶來改變嗎?

老師﹕這就很難說了,因為實施的時間太短,但有些學生的確會重新評估對人、對事的道德價值觀。我在高中教授佛教的時間只有兩三年,佛陀教育的功效,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看出來。不過學生比較容易接受佛教,因為他們喜歡無神論(不相信有創造萬物的上帝),喜歡只要自己盡責盡分便可掌握命運的理念。但這也是英國實施佛教教育的一大難題,因為很難找到真正明白佛法的合格老師。目前在學校只有提供佛學教科書,對於教理的深入及師資的訓練,很難照顧周全,所以影響力並不大。好在這個宗教政策非常開放,假以時日,情況便可逐漸改進。

記者﹕高中生對佛教最難理解與接受的地方在那裡?

老師﹕他們最大的困難在理解接受「生死輪迴」的觀念,至於因緣業報、涅槃,以及其他的道德價值觀念等等,他們都可以接受。對於「生死輪迴」,我只能用日常生活上的種種來舉例說明,例如我們從生下來便具有不同的個性、形貌、特質,並不是每個人出生時都一樣,不帶有任何的習氣、業障。或許學生可以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出生」並非全新的開始,「死亡」也非一切都結束。

記者﹕佛教源於印度,接著東傳到中國,在中國發揚光大,所有的經典注釋都帶有濃厚的東方文化色彩。東西方文化差異很大,許多義理的解釋可能無法契合西方的人文背景,您在教學上有何困難?如何調適?

老師:這個問題非常有趣,文化差異非但沒有造成障礙,反而成為增上緣,因為學生被東方文化所吸引,對佛教產生莫大的興趣。至於如何闡釋佛經才能契合現代西方人的生活與文化,這個修改的過程很緩慢,目前只能用不同的例子、比喻來解說主要經義。例如「八正道」的觀念,我用《舊約聖經》中約伯的故事來做比喻,其他也有些現成例子可以巧妙運用,讓學生產生聯想而理解。在英國其他宗教都有為數可觀的移民,例如印度教、伊斯蘭教都有許多虔誠的教徒依教奉行,可惜大型佛教徒移民團體幾乎不存在,所以佛教文化目前在英國還沒有立足,學生很難經由實際的觀察,來印證學到的理論與方法。

記者﹕您教授佛學是著重在哲理的討論,還是要求學生身體力行?

老師﹕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因為不少佛教徒對學校佛學課程的教法不太滿意。我們是依照學生的年齡來分,哲學思想的討論只適於青少年學生,小學生則是用故事和例子來說明。教育部與學校當局不允許老師教授「修行方法」,例如靜坐等等,我們只能以學科討論的方式進行教學。透過理論,學生或許能夠經過知性的探討,而選擇修行某一種宗教。當然這個教學的禁忌,阻礙了宗教對改變人心所應有的力量,所以這是宗教教育政策的一大問題──學生學了不少宗教理論,但是實踐方面幾乎是零。

記者﹕學生家長對不同於本身信仰的宗教教育有什麼反應?

老師:有些家長對子女學習其他宗教很不以為然,尤其是伊斯蘭教徒,當然也有些基督徒多少不贊同,所以老師需要特別謹慎,避免學生「修行」其他宗教。反之,也有些家長非常高與。主要的壓力來自不諒解的家長。但一般說來,情況還算令人滿意,只要學生單純的吸收宗教知識,便不會造成家長們太大的不快。這個宗教政策還是有些特例,例如政府允許天主教學校可以不實施多元化的宗教義務教育,不過大部分的學校都得遵行這個新政策。

記者﹕您個人以為宗教教育是擇一專修比較好,還是多元化理論的教學比較好?

老師:如果老師是善知識,學生在家又有很強的宗教信仰,這種情況下,多元宗教理念的教學非常有益,經過不同教義的比較,可以強化學生本有的信仰。可惜英國一般家庭很多人完全沒有宗教信仰,甚至是無神論者,他們缺乏精神寄托,對這些人來說,宗教非但枯燥無味,而且遙不可及,在這種情況下,多元化宗教教育的效果可能微乎其微。教師通常是加強學生本身已有的宗教信仰,而非製造不同宗教間的緊張衝突。你可能不知道,英國查理王子大力提倡這個新宗教教育政策,因為他非常贊同多元化的社會,所以非常支持它。

記者﹕您知不知道為什麼肯特郡要選擇佛教做為必選宗教課程?

老師﹕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肯特郡有一個佛教小學,從五歲開始便讓小朋友接受佛陀的生活教育,這個小學在當地影響很大,這也許是因緣之一吧。再者,佛教是一種溫和、容忍、不排他的宗教,一般民眾比較容易接受。

記者﹕您最喜歡佛教中的那一點?有沒有學生在學了佛學知識後,對佛教起了興趣,想要繼續深入佛法?

老師﹕佛陀對人生各種痛苦的看法,讓我們由此而生慈悲心,了解到自己本具的佛性,也因此使我們對周遭事物的看法、做法有所改變。這一點超越了時空與文化,我們可以從而了悟宇宙人生的真相,真是非常美好。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任何學生對佛教產生這樣大的興趣,但有少數學生希望多了解一點佛教。當然啦,十八歲的年輕人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約會與課內、課外活動,宗教對他們來說稍微遙遠了些。我認為等他們年長一點以後,會重新回頭來學習佛法。

記者﹕如果您今天做了教育部長,您會希望做那些改變,使英國的宗教教育政策更趨完善?

老師﹕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要真正把宗教教育辦得成功,老師一定要教學生如何根據教義去實踐修行,這對任何宗教都是一樣的。現在宗教教育的難處也就在此。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抱著開放的態度,宏大的心量,選擇一種宗教努力去修行,否則宗教教育只是徒具形式,用處不大。我無法具體提出任何政策性的改變,也許高層政府官員可以稍微修改現有的政策,讓大學生自由選擇一種宗教來修行。

維薇安•桑萊女士(Ms. Vivienne Sunlight)是英國佛教徒,在淨因法師的安排下,記者做了一次簡短的電話訪問,請她談談一般民眾對英國新宗教教育政策的看法。以下便是訪談的內容﹕

記者︰請您向《慕西》的讀者做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桑萊︰我是俄國籍猶太人,一九四一年出生於南非,在一個偏僻的城市長大,從小接受猶太教的洗禮,家庭偏重於物質文明的追求,我在十四歲以後便對這樣的生活感到無奈,難以忍受,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廿一歲來到倫敦,停留幾年又回去,在醫療界工作。那些年常常感到心靈非常空虛,但是對宗教又十分排斥,也許是受到當時文化的影響吧!接著我在英國結婚,婚後我們無法生育,便領養了幾個越南小孩。因為身心的需求,我開始學太極拳與打坐,學了一段時間,想要深入研習,便去溫布頓的一間寺院學靜坐,當時我完全不想沾上任何宗教,純粹只是學打坐。但在聽了第一堂佛教課程後,如醍醐灌頂,心靈所得到的恬靜安適無可言喻。這間寺院的法師是位非常好的引導者,領我踏入佛法的殿堂,讓我覺悟到人生的真相,因緣殊勝,真是非常幸運。

記者︰現在您在那裡高就?

桑萊︰外子患了憂鬱症,我在家照顧他,憂鬱症病人情緒非常不穩定,對我的耐心和慈悲心是很大的考驗。我也教一些越南學生,也去過越南幾趟。由於外子的情況,生活不是很寬裕。但是我總是教學生們要發慈悲心,唯有內心真正的慈悲喜捨,才能解決社會問題,解救國家,世界和平才有希望。

記者︰能不能談談您對英國新宗教教育政策的看法?

桑萊︰這個新政策的目的是要消弭人們對不同宗教信仰的誤解,希望人們尊重他人的信仰,但是目前的宗教教育可能流於形式化,無法讓學生真正一門深入,領受到宗教的益處。我相信每一種宗教信仰,都有豐富的內涵與價值,要想得到宗教教育的真實益處,應該選擇一種自己喜歡、可以接受的宗教,深入瞭解,身體力行,這樣才能收到效果。這個新宗教教育政策,把各個宗教都當做一門學科,只是學理,可能會效果不彰。我對這個宗教教育政策的瞭解相當有限,所以也無法預期將來會有什麼影響,不過我總認為宗教教育不應該用研究學理的態度來學習。一門深入,身體力行比較重要。

記者︰如果今天您有權力改變這個宗教教育政策,您會做什麼樣的改變?

桑萊︰我會繼續強調尊重不同宗教信仰的重要,但是會以佛陀教育做為學生的必修宗教課程,做為基礎課程,因為這是最容易入門的宗教,談的是慈悲、智慧,是所有宗教的根本源頭。因為我有猶太教的基礎,現在又接觸佛教,所以我明白這個道理。我也曾經和修道院的修士、修女討論過佛教的理念觀點,他們聽了都非常歡喜。好幾年前教育部舉辦宗教文物展,以猶太教為始,接下來是印度教文物展,最近又有佛教文物展,一百多所學校的學生都來參觀,展覽的內容相當豐富,這個活動對於推展宗教教育與文化交流幫助很大。

記者︰您認為這個新宗教教育政策是否帶來一些正面的影響?

桑萊︰大家對不同宗教的態度比以前開放,對不同宗教的敵意或畏懼的心理也改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