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偶拾

談雲

陳景昌

普賢菩薩以華雲、鬘雲、天音樂雲、天傘蓋雲和天衣服雲等,為上妙之供養具。畫佛像時,也常以片片雲彩襯托作背景,有些人不明白雲在佛法中的意義,誤以為佛在示現時,必有藍天白雲,那麼想要往生極樂,豈非只能選在白晝?其實雲在佛法裡運用的很多,主要是有其表法的深意。當我們登高山,乘飛機,穿越雲層時就會發現,遠遠望去,雲確有體相存在,但是真正穿過雲層時,卻又如走入迷霧之中,毫無實體可言。因此佛陀常用雲來做比喻,表萬法非有非無的真如實相。

學佛人遇到逆境,諸如生病、失業、生意失敗、與親人生離死別等種種苦痛時,因為我們不喜歡,心裡就希望這些逆境都是虛妄的。反之,順境現前,諸如升官發財、親情順遂、萬事如意時,因為高興、歡喜而心生貪戀,希望這些順境都是真實、永恆的。學佛想要得到利益,就必須逆向操作:遭逢橫逆困厄,要提醒自己,這些都是由清淨寂然的自性中所顯現出的因因果果,是真實的,我們要勇於承當,用逆境來修六度中的忍辱波羅蜜。反過來說,如果身處順境,就應當自我警惕,這一切也是由清淨本性中顯現出的因因果果,並非真實永恆的,不可貪戀執著,應以此順境來修六度中的布施和持戒波羅蜜。若真能把萬法非有非無、無實無虛的真理,運用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就能過著佛菩薩般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譬如有人對我們不禮貌,就應以「雲」的啟示,及時反省,是否自己的言行舉止違拂其意,使他心生不快?或許是前生得罪了他,現在正是消除業障,償還前債的良機,要欣然面對,心存感激,了此惡緣。從前有次鬧饑荒,一批饑民流竄,經過一座小廟,強迫住持供養他們。小廟住持是位老和尚,因為多病體衰,供食的動作太慢,引起饑民不滿,以為老和尚太不慈悲,不樂意供食,就棍棒齊下,把老和尚打得頭破血流。後來附近的信眾發現老和尚躺在血泊中,問明緣由,忿忿不平,遂集眾追捕那批饑民,帶回老和尚面前,讓他發落。不料老和尚卻要信眾將他們鬆綁,並且齋食供養,奉送盤纏,還親自道歉,送走那批饑民。事後大家大惑不解,問老和尚為什麼要這麼做,老和尚說他宿世虧欠這批饑民,今日有幸能償還宿世舊債,重報輕受,感恩都來不及,如果不欣然面對,坦然受報,甚至存報仇洩恨之念,不但舊業無法了,又結新怨仇,剛才的棍棒之殃,豈非白挨?消除業障的大好機緣白白斷送,豈不可惜!

如果乘順處泰,例如二十載寒窗苦讀,終於獲得博士學位,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這時不應志得意滿,要及時想到雲的啟示:這個成就是我長期下苦功所得的果報,功不唐捐,應思如何將自己所學,回饋社會,服務眾生,才不辜負多年來國家、父母、師長的培育之恩,以及社會大眾提供衣、食、住、行所需之恩。如果不懂「無實」的道理,不明白功名利祿如雲一般沒有實體,每逢順境,就志得意滿,趾高氣揚,那麼順境就變成修行的惡緣。唐朝悟達知玄禪師法緣殊勝,甚得懿宗禮遇,尊為國師,並欽賜沉香寶座,禪師遂沾沾自喜,起了貢高我慢心。慢心一起,膝上忽然長了個人面瘡,眉目口齒皆與常人無異,疼痛異常。悟達禪師訪遍群醫,藥石罔效,正在束手無策時,忽然憶起昔日還是雲水僧時,途經京師,見一西城異僧身患惡疾,無人照料,乃發心為他擦洗敷藥,照顧有加,直至痊癒。異僧感其德而告之曰:「將來如遇災難,可到西蜀彭州九隴山間,兩棵松樹下見我。」如今只得姑且一試,前往西蜀求見該僧,並說明來意。西域異僧怡然指著松樹旁的溪水說:「不用擔心,用這清泉,可治你的人面瘡」。悟達國師正要掬水洗滌瘡口時,人面瘡竟然開口說話:「慢著!你知道為什麼會長這個瘡嗎?西漢史書上袁盎殺晁錯的故事,你知道嗎?今生你就是袁盎轉世,而我就是當年被你屈斬的晁錯。十世以來,輪迴流轉,一直找不到機會報仇,因為你十世都出家為僧,嚴守清淨戒行,無機可乘,直到最近,你集朝野禮敬於一身,起了貢高我慢心,有失道行,護法神離你而去,我才有機會附在你身上,示現人面瘡。如今蒙迦諾迦尊者慈悲,以三昧法水洗滌我累世罪業,得以出離苦海,才同意不再與你冤冤相纏。」悟達國師聽後,不覺汗如雨下,趕緊俯身掬起清水洗滌瘡口,突覺一陣劇痛,悶絕過去,甦醒時,膝上人面瘡不復見,眼前更無西域異僧。

由此公案,學到榮寵加身皆無實,困境纏身亦無虛,但願隨緣消舊業,更莫招衍造新殃。我們如果真能把雲的啟示運用到日常生活中,何時何處不是樂土,順境逆境無非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