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未與佛教專輯

美國天普大學宗教學博士 佛光大學南華管理學院副教授

慧開法師

本刊編輯組策劃製作 記者明光採訪整理

前言

現在正是廿世紀尾聲,而第二個千禧年(millenium)也即將結束。在廿世紀短短一百年中,人類生活變動的深度及廣度,超過有史以來變化的總合,各種科技的進展是一百年前人類所無法想像的。人類的合作與對立的規模,也超乎以往很多;兩次世界大戰、全球性及區域性的各種政治、經濟、社會、軍事等組織的興起,馬克斯及法西斯主義從興起到衰敗,走向歷史的「灰燼」,民主體制的全面大勝。電腦、電視、電器用品、巨無霸噴射客機、相對論、原子彈、汽車、核子潛艇、航空母艦、探測太空、登陸月球、基因生物工程等各種科技的發展,自然環境在近一百年的破壞,人口的增加,都超乎想像,且對人類的生活及思想產生極大的影響。

到廿世紀末的今天,本世紀的許多現象已引起廣泛的討論,PBS公共電視台最近製作一連串People's Century節目,來講述廿世紀過去的種種,時代(Times)雜誌最近也有專輯報導廿世紀的各種發展。本刊也利用這個時機,邀請印海長老、慧傳法師及慧開法師等三位法師大德,宏觀地討論佛教對世紀末現象的看法。本會導師淨空長老也為此作了錄音開示。

1•世紀末=世界末日?

記者:最近世界末日的預言不斷,特別是電腦千年虫(the Y2K computer bug)問題更加強這些預言。千年虫可能引發電腦故障,導致核能廠故障及核子彈錯誤發射,醫院急救設備失靈、銀行金融體系瓦解、食物短缺、暴動、有人已將資金從股市及銀行抽走,逃到郊區甚至偏遠地區,儲備糧食、日用品、買槍、飲水。時代週刊調查,有將近十分之一(百分之九)的人相信本世紀末會是世界末日。電影也反應人心不安,世界末日、彗星撞地球、酷斯拉。不少非正統的基督教派也認為西元二千年是世界末日,上帝會降世作最後審判,基督教的相關電台及網站也有不少世紀末毀滅的預言。基督教的世紀末是世界末日的觀念是怎麼來的?除了宗教(基督教)外、還有沒有其他原因(諸如生態破壞、人口暴增產生的危機感),讓人認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慧開法師:世界末日預言不是現在才有,一直都有。基督教的這個觀念是從最後審判來的,但最後審判是什麼時候呢?在聖經裡面沒有講清楚,成為一個開放的問題,很多人就會拿這個問題來作文章。從佛教來看,我們目前是在減劫的階段,從趨勢來看,世界上各種問題,如環境污染等,會比較嚴重。從佛教的觀點,沒有絕對的世界末日,只有相對的世界末日。即使世界末日,也是侷限在一時一地,所謂相對毀滅,也就是說,整個宇宙絕對不會毀滅,但地球可能毀滅。對三千大千世界來講,這是常態,我認為不必太擔心。物質的世界本來就有成、住、壞、空,房子會年久失修,車子開久了會磨損,這是自然現象,但人類可能加速它的損壞。例如,地球資源是大家共同享用的,我們人類過度利用剝削它,這可能會加快它損壞的速度。基督教的世界末日預言也有其重要意義,就是警示世人不要過分放縱我們的貪欲。從基督教的立場,就是要回歸到他的信仰。有許多人不了解它的正面宗教意義,只是負面地把它看成是一種災難的預示。基督教預言的目的不是要把世界毀滅,而是像基督教正統的說法,如果我們接受基督教信仰,救世主就會降臨,那世界末日就不會發生。從佛教的立場來看,我們過度利用科技或物質力量來消耗地球資源,當然會加速世界末日來臨。我們人類有必要反省自己的作為,提升道德的層次。大自然有客觀的極限,過度的運用剝削,大自然會反撲。舉個例子,在台灣現在到處種檳榔樹,造成水土流失,氣候改變。台北汐止不該發生水災的地方發生水災,這就是我們過度剝削地球資源。

記者:從佛教的觀念來看,災難是怎麼造成的?從唯識的角度來看,環境破壞是否已反應人心敗壞(依報隨著正報轉)?佛教徒應如何做,來防止大災難或毀滅?應如何自救救人,挽救人心、自然生態(依報、正報)?

慧開法師:這個問題對一般人來講,可能太高深抽象了。簡單的講,例如現在台灣有許多縣市政府發現隨便開發山坡地會產生問題,所以不准隨便開發山坡地。要珍惜自然資源,就是古人講的要「惜福」,惜福現在好像成為很遙遠的觀念,但對古人來講,是天經地義的事,人要跟自然配合。要珍惜自然資源,現代人覺得憑著科技就可以解決世間任何問題。這中間還有一個曲折,就是近代西方因為過去過度開發,現在反而省覺,較強調環保,反而在中國大陸、台灣走在西方的老路。像是興建長江三峽大壩的工程,所有西方國家的專家都反對,但中國大陸政府卻認為人定勝天,可帶給人民福祇,一定要做。我們還是要回到古人對自然的態度,要珍惜、尊重自然。災難造成的原因很簡單,是我們破壞的,可能是不自覺,也可能是蓄意的,過度剝削資源,以滿足人的貪欲,自然產生災難。舉個例子,我和學生有一次去梅山辦野外活動,發現許多樹林被砍掉,改種檳榔來賺錢,造成當地氣候發生變化。過去當地因為有大片樹林,所以氣溫不會變化太大,但山坡地樹林被砍掉後,保溫的作用消失,氣溫增加攝氏三至五度,原來山下檳榔樹種不活的,現在則可以種,大家更拚命種,更變本加厲,造成整個生態環境變化,過去下雨,山上的樹林可保持雨水,現在水土流失沖刷,這完全是貪念造成的。防止這些災難的發生,先要大家先覺悟,但這可能很困難,很少人能看那麼遠,可能要透過一種教育的方式,社會的宣導,知道之間的來龍去脈,因果關係。

記者:佛教有沒有世界末日觀?佛教的時間觀或宇宙觀如何(小劫、中劫、大劫、無量劫)?佛教的末法思想與世界末日思想的異同?

慧開法師:佛教有成、住、壞、空的觀念,沒有絕對的世界末日,但有相對的世界末日,也就是在壞的階段,等於世界末日。這種世界末日和其他宗教所說的世界末日不同的是,第一個,在空間上,它是發生在三千大千世界的不同地方,個別的世界毀滅。第二個是說,它是循環的,不是絕對的,基督教來講,世界只有一個絕對的開始,跟一個絕對的結束。而佛教講開始和結束是無始無終,循環不已的。在大劫中有小劫,小劫中有三災,三災完全和人心相對應,是人心的腐化造成的。佛教所說末法時期和世界末日的觀念不同。末法時期是說,佛法不再興盛,眾生忘失佛法,不再認真修學佛法,而且對佛法有種種曲解,想貪得現世利益,走一些旁門左道,把一些不是佛法的東西當成是佛法。真正修持佛法要付出心力,腳踏實地的老實修行,但很多人就是不老實,覺得老實修行太費功夫,太辛苦了,許多人不老實,就想走速成路線,在這種錯誤觀念下,就會有一些似是而非的邪說理論應運而生,認為我們可以不費什麼功夫就可以達到目的,而使正法不興,邪法昌盛,這就是末法時期。這和世界末日的觀念是兩件事。

記者:佛教徒如何面對末法人生?我們應該持著何種心態(樂觀或悲觀)來迎接新世紀第三個千禧年的到來?

慧開法師:大家要了解天下沒有不勞而穫的,要改變世界,挽救人心,只有從根做起,腳踏實地,老實修行,佛法沒有捷徑,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不可能像吃速食麵一樣五分鐘見效,因為我們的煩惱貪瞋癡慢疑是多生累劫累積下來,不可能很快清除,這和因果不符。我們應該以積極正面的態度來面對新時代的種種問題,既不過於樂觀,也不過於悲觀。樂觀和悲觀都不能解決問題。佛教的立場是「實觀」──如實的面對問題。太過樂觀會忽略很多問題的存在,太悲觀則會忘掉以我們的能力是可以改變事情的,會放棄希望。

2•世紀末宗教

記者:上帝飛碟會會長陳恆明所說的上帝將搭乘飛碟降世及世界末日的預言並沒有實現。幸運地,這件事並沒有悲劇收場,沒有像去年天堂門份子那樣的集體自殺事件發生。世紀末的今天,為什麼會興起這麼多非傳統的新興宗教或教派,如上帝飛碟會、天堂門、大衛教派?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追隨他們?從佛法來看,應該如何看待他們及這些事情?

慧開法師:我想他們是希望追求一個很確定的答案,就像是上帝飛碟會講的東西居然也會有很多人相信,我想他們心裡頭在面對世界上種種問題時已經有腹案,已先入為主有一些心理投射,在尋求某一類的答案,但他不太確定。現在有一個人跟他保證,提出來的答案,和他在腦海裡思考這些問題時原來的想法傾向很像,但不能確定,現在這個人跟他肯定時,他就會相信。每個人對宇宙人生觀會有一種結構性的觀念,妄想、執著,他雖然沒有意識到,但他會根據經驗、知識,編織建構這個東西,每個人腦海裡都會模模糊糊地有個圖案,也未經驗證。我們可以從人們問的問題中感覺到他在腦海裡已有一個結構性的影像,他問問題時可能不是想得到真正的答案,只想要確定自己是對的,填補空白的部分。天堂門份子許多都是些高科技知識份子,他們對宇宙人生難道會完全不了解嗎?當然不是。但他們在腦海中已經形成一個先入為主的圖像,假使這時候有人提出一個跟他們很接近的想法,他們就會接受。另外,佛法就是要打破一切執著,禪宗講「一法不立」是一個很高的境界,但一般人很難接受,他們一定要有依靠,要有實在的東西可抓住。從佛法來看,覺得很遺憾,這些人會輕易相信一種粗糙的說法,就去追求這些東西。從這裡也可以看出,眾生的心智是滿脆弱的。這可能也顯示許多人對世界末日有迫切感,認為世界末日是很實在的。特別是接受基督教或是有神論信仰的人,他們看到環境破壞人心敗壞等種種現象,會特別有迫切感。

記者:末世心態在西方,可能多少與近代科學發展到宣告「上帝死亡」,但又尋不到一條心靈出路有關。近世以來許多科學上的發展對西方的基督教、天主教都產生許多負面的影響,諸如進化論對上帝創世紀論、地球繞太陽轉及宇宙廣大無邊,對人為萬物之主宰,地球為宇宙中心說等都產生質疑,使許多人從宗教轉向追求俗世的社會公義。近代科學上的種種發展,對佛教教理到底是有利或不利因素?是否更能證明佛教合乎真理?

慧開法師:以現代學術的發展來看,對佛教的教理是有利的。不論是量子力學或是高科技,學者們都發現佛教的說法比較接近科學的基本態度。美國有不少學術論著有這種看法,甚至一些心理學論著也認為佛教講「無我」比較有道理。西方的神學是建立在上帝創造世界這一點上,從佛教的觀點來說,這根本是錯誤的假設。在古代有它的宗教意義,可以幫助古代人解釋或解決一些信仰上或認知上的問題,但到近代,宇宙已不是古人想像的那麼簡單,基督教的義理基本上跟科學有矛盾,現代的基督教神學也開始很努力去彌補神學上的缺失,擴大解釋,不再強調以前所講的創世紀。同時尋求跟東方對話,希望從別的宗教汲取一些理論上的東西,來彌補教理上的一些缺陷。我在美國念博士的過程中,跟很多基督教背景的同學經常討論這些問題,不少美國人漸漸對佛教比較認同。

記者:基督教另一個側面發展是轉向社會服務。由於生命的存在不再被視為是神聖天意,只是純粹的偶然,使人們的精神寄托落空,近世基督教的發展也跟著偏重人間化,不側重靈魂如何得救的問題,主題在社會服務,如濟貧、醫療服務等。中國近代的佛教似乎與此有平行發展的現象。人間佛教,佛法人生化,讓眾生在現實生活上獲得利益幸福。請問人間佛教的時代意義?與基督教的平行發展,是否共同反應出一些時代的特色?還是一種湊巧?兩者有何不同?人間佛教與釋迦牟尼佛所說的解脫道關係又如何?

慧開法師:人間佛教目前仍在發展之中,還沒有定論。往前追溯的話,可以追到民國初年太虛大師。太虛大師提出佛教改革,也是針對當時佛教的困境。佛教從明末清初就開始沒落,沒落有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複雜的因素,但基本上來講,佛教與人生脫節,到民國初年佛教已經到達谷底,受到西洋勢力入侵,包括基督教在內,佛教在一般人心目中成為落後的象徵,基督教成為進步的象徵,覺得佛教對人生沒有幫助,反而有害,這是嚴重的誤解。太虛大師於是開始提倡改革,要使佛教對國家、社會、人生有正面的意義。一直到近代,印順導師及我們師父(星雲長老)也都在提倡人間佛教,現在台灣的佛教界大多都認同人間佛教的觀念。人間佛教的時代意義,我個人的理解是把佛陀的教誨落實在人間,落實在日常生活。人間佛教與解脫道應該有很密切的關係,解脫道不能離開生活、人生的層面,如果我們把解脫道講得很抽象,離現實人生太遠,絕大多數人都沒辦法依教奉行,只有少數人才能夠修行。佛教必須在我們生活中去實踐,其中要有不同的方便,適應現代的生活,精神上不離佛陀所講的教義,就是一種菩薩道。人間佛教自覺到要把佛法落實在人間,和基督教重視俗世公義的平行發展,是我們可以觀察到的現象,但是不是受到基督教影響就不一定,有可能是兩者個別發展。

記者:為什麼我會說人間佛教受基督教影響,就是有一個很有名的例子,證嚴法師很早以前看過一個失血很多的婦人因為繳不起保證金而被醫院拒收,讓她發起慈悲大願,希望以後能建醫院,能收容這些貧病的人。而她自己也觀察到基督教有許多醫院及慈善公益機構做得很好,而佛教卻很少做,讓她希望在這方面多作一些努力。太虛大師在民國初年就應該看過或聽過一些傳教士所辦的慈善公益團體或醫院,這會不會多少影響到他提倡人間佛教?

慧開法師:當然,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啟示,經由觀察、反省基督教、天主教的慈善公益活動,多少影響到他們的觀念。

記者:最近星雲長老在梵蒂岡會見教宗、西來寺與天主教界對談、英國實施中小學義務性宗教教育,包括基督教、回教、佛教等五種宗教、澳洲黃金海岸學院舉辦宗教論壇等等,在在都顯示不同宗教在展開「對話」。這些對話的背景何在?有何意義、目的及價值?面對新世紀及千禧年,佛教界應如何加強促進與各個宗教的相互了解與和諧關係?

慧開法師:宗教對話是天主教發起的,天主教慢慢察覺到各個宗教的存在有它的歷史背景及社會意義,不能夠忽視,或把他們當成是異教徒來對待,有必要重新面對。天主教大概是最早開始宗教對話的宗教。另外,現在社會愈來愈開放,多元化,各種媒體非常發達。過去比較封閉,封閉就容易造成自以為是,不了解整個世界多樣的面貌。因為傳播的開放,使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同時存在不同的價值觀、宗教信仰。世界觀的多元化是存在的事實,不能夠抹殺,也不能否認。天主教在這方面有相當的覺醒。同樣的,佛教也應該要面對世界多元化的客觀事實。宗教對話的目的不是在辯論比高下,說服對方,而是在促進大家互相了解、共容共存,互相吸收優點,互相成就。至於促進各個宗教的相互了解,英國的宗教教育方式就很好,讓每個國民對世界上現存的各大宗教有基本的認識,這點也是台灣所需要的。台灣最近的宗教亂象,就是因為對宗教不了解,但人對宗教有需求,這使得怪力亂神有機可乘。

記者:為什麼美國沒有宗教教育?

慧開法師:美國比較麻煩一點,有很多保守派。另外,美國憲法裡有一條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政教分離)條款,公立學校連基督教也不能教。這牽涉到美國的歷史,當初清教徒就是要避免受到宗教迫害才移民來北美來,他們會把這些聯想到歷史,認為學校裡面教宗教會產生一些問題。

記者:不過,從英國宗教教育的成果來看,本刊上次訪問英國相關的教育官員及老師、家長都認為滿成功的,英國實施宗教教育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他們很審慎地監督宗教教育的執行狀況,預防任何負面的情況發生;第二,在教育的內容上,只教宗教教義理論,而不教授修行方法,也就是說只有解,而沒有行。學生對各個宗教有基本的認識後,如果想進一步研究或信仰某個宗教,就自己去深入了解。這樣的宗教教育因為不損及學生家中原有的信仰,可以避免不同宗教背景的家長反對。這種宗教教育方式應該是利大於弊。

慧開法師:美國大學的通識教育有各種宗教課程。

記者:這會不會太晚了?就人的心靈形成的角度來看,早一點是不是比較好?但這樣講或許不公平。中國大陸、台灣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其實應該提倡。

慧開法師:現在台灣的教育部已開放大學的宗教學限制,所以現在淡水工商管理學院、輔仁大學、玄奘大學、華梵大學及南華管理學院等幾個大學都設立了宗教系所,將來可能會對淨化人心有些幫助。

3•世紀末的心靈

記者:在另一方面,在世俗化的演變下,宗教失去以往的重要性,但缺乏信仰造成極嚴重的惡果。布里辛斯基認為西方社會不信宗教,追求享樂,造成心靈真空,虛無主義、自由主義過頭到放縱地步,無絕對價值觀念,形成「世紀末心靈」:冷酷(COOL),自私(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苦悶、頹廢、疏離、焦慮,貪婪,物質崇拜,不知為何而活。現代社會將人「物化」─把人看成是機器,注重效率、準確,缺少溫暖,使人工作壓力加大,精神病、沮喪、缺少生命的意義及價值感,更使「病情」加重。對這些「世紀末心靈」現象應如何解讀?應如何對治這些煩惱?

慧開法師:這個問題太大。這不只是宗教問題,還有家庭、社會等種種問題都有關聯,許多傳統的價值觀念被扭曲。現在各種社會結構動搖,婚姻產生問題,離婚、單親家庭很多。如何要解決這些問題,可能要從根救起,回到古聖先賢的啟示裡面。

記者:我覺得如果依循印光大師那個「無論在家出家……」的開示去做,人間淨土及西方淨土的道理及具體實踐都在裡面。如何待人處事接物,把自己的本分做好,做好為人子女、父母、丈夫、兄弟姊妹、學生、鄰居、同事、部屬、老闆等種種角色,自然就會影響到別人,了解佛法,對宇宙人生觀自然有正確的態度,依法修行。

慧開法師:沒有錯,想把社會風氣一下子扭轉過來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從基礎做起,從家庭、工作崗位做起,自然慢慢會產生影響力,這是我們唯一能夠做到的。

記者:面對非常負面的世紀末心靈,最近美國人也開始對倫理價值反省,不少宗教及倫理類的書籍都很暢銷,時代(Times)雜誌也做過不少報導。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最近在就職廿週年前夕,發表以《信德與理性》(Fides et Ratio)的通諭(Encyclical),強調人必須有中心信仰,作為安身立命的基礎;他並痛陳指示,信仰與理性各趨一端而至於分離,乃是現代人面臨的最大威脅。大歷史學家湯恩比把宗教放在文明核心位置,認為文明要靠宗教來維持,甚至認為應以大乘佛教及儒家思想作為未來世界文化價值系統的兩大主流。對教宗及湯恩比的看法,您認為如何?宗教及倫理在現世生活應佔何種份量?

慧開法師:在理論上來講,我認同這些看法。但具體事實上來說,如何能落實則是另一個課題。這樣現世政治情勢來說,這可能太過理想化。以美國來說,它基本上是個基督教化的社會,要把大乘佛教和儒家思想作為兩大思想主流,雖然我不敢講這絕對不可能,但至少需要很長的時間。從現實的角度,必須要從人的自覺做起。倫理應該是最基礎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對應關係,從家庭再擴大到學校、社會等。宗教則是比較上層的東西。一般人即使生活在和諧的倫理關係,但不一定觸及到宗教上所說的「自覺」程度。自覺是說從最基礎的自覺到我們如何安身立命,一直到佛教講的解脫以及行菩薩道。在多元化的社會中就見仁見智。一般人不會想得那麼深奧,都先想到如何在經濟上達到溫飽,社會先達到均富,如果像印度這樣貧富不均,那什麼都談不上,均富後再透過教育產生自覺,再談到把個人的角色扮好。但現在許多人的角色都沒有扮演好,為人父母、子女,當學生的,都沒把角色扮好。

4•世紀末與科學

記者:廿世紀有許多重大科技發展,太空探索(哈伯望遠鏡等觀星設備主導下的宇宙天文學探索)、相對論、量子力學、核能、分子生物學、電腦等等。其中分子生物學基因工程對倫理學構成嚴峻的考驗。它可在老鼠背上培養出一隻類似人類耳朵的組織(以後可能培養出各種人體器官作移植用途)、破解DNA密碼、試管嬰兒、複製羊甚至複製人類(無性生殖),基因食品(含有人類基因的馬鈴薯)。這些可能帶來那些倫理問題?以佛法來看,應該如何看待這些問題?

慧開法師:這會有許多不可測的後果,這和我們要操縱自然、剝削自然的情況很類似。一個是把自然當作可以享用的對象,一個是把生命當作是可以操縱的對象,這基本上是對生命的誤解。倫理是因緣所生法,不同的時空,會使我們對倫理觀產生一些改變。我覺得最嚴重的情況是,它會帶來對倫理的扭曲。它還會給社會帶來衝擊,過去沒有這些問題,現在產生這些問題,我們不知道如何面對。現在只有問題,而沒有答案,要經過實際的接觸,嘗試錯誤,才可能有答案。

記者:現代科技雖帶來許多物質的「幸福」─各種生活享受是古人無法想像的,壽命延長、疾病減少,交通電訊使生活空間擴大等等。但人類過度促進自身的「幸福」,也產生非常大的副作用:各種環境污染、生態污染、物種滅絕、物資耗盡等,使地球本身都無法承受,人無法控制局面,就像駛向冰山的「鐵達尼號」,人類文明面臨空前的危機。但享受科技成果就像吃鴉片一樣,人類已很難不去享受現代科技所帶來的「幸福」,回到「石器時代」。佛法如何看待這種兩難的困境?如何去對治?(能不能繼續享用現代科技的優點,而避免它的缺點?)科技會不會毀了人類?還是會使人類愈來愈幸福?

慧開法師:這要看我們的路如何走,科技如果用錯地方,有可能會毀了人類,也可能使人類愈來愈幸福。但從目前的情況看來,科技使人類幸福的比例愈來愈小。我們太依賴科技,就愈來愈物化,心靈的力量愈來愈脆弱,而且人追求心靈的認知愈薄弱愈偏差,這是一個危機。所以現在有一些人要回歸自然,現在許多西洋知識份子、哲學家都看到,我們要反省。從佛法來講,追求文明進步、物質享受不是人生的目的,這只是惡性循環,不是真正的答案。

記者:科技日新月異,特別是電腦及生物科學。佛教應該加強與科技的「對話」,跑在時代的尖端。今後佛教界應如何應用科技上的優點來宏揚佛法、淨化人心,倡導世界和平、人類和諧相處及自然保育觀念?如何避免科技發展所產生的缺點─人心敗壞、生態破壞等問題?

慧開法師:在資訊時代,佛教當然要利用資訊工具來弘法利生。運用資訊媒體來宏法,不僅要讓大家了解佛教的教理,還要讓大家了解對自然及社會應負有的責任。我們要讓大家知道,除了在個人的修持上用功夫外,同時有責任把世界、社會及自然環境變得更好。

5•自由主義與媒體

記者:自由主義是西方各國的「立國精神」,是第一優先(First Priority),比倫理價值都優先。拜自由主義之賜,各種媒體沒受太多限制,許多荒誕不經的內容,只要有商業利益都可以播出,許多媒體缺乏社會責任感,使媒體充滿色情、暴力及負面價值的訊息,以及刺激性、刻板、扭曲、片面的報導,(像對台灣經常只報導議會打架、報導回教總是呈現回教徒激進好戰不理性的一面,而不去了解大部分回教人民真正的想法。)由於不信上帝,現代的西方媒體變得虛無主義彌漫,沒有一點虔敬思想,賴特曼在「今夜劇場」中完全沒有信仰,什麼對象都可以嘲笑,Jerry Springer劇場則都是暴力色情、不堪入目的場景,主持人甚至鼓勵來賓在現場打架。電腦網路更是無人管束的大怪獸,一些最黑暗墮落的東西都可在網路看到,而每個人家裡的電腦,都可以連接到網站,等於是讓應召站或脫衣舞場開在自己家中,還有製造原子彈方程式、買賣毒品及新納粹等仇恨犯罪等網站,對大家,特別是兒童,身心的戕害極大。學佛人應如何看待這些負面媒體資訊?如何對治負面媒體資訊的薰習,保持清淨心?

慧開法師:要避免這些資訊,沒有其他方法,只有不去看它。家長要管制監督子女看電視、玩電腦網路,要很有耐心。依我的實際教學與輔導經驗來看,這很困難,家長要很耐心地培養子女看電視的良好習慣,要從小養成習慣,到孩子長大一點才會繼續聽話。幼稚園小朋友還不太會反抗,初中生反抗心強,就很不容易讓家長控制觀看電視節目。不從小養成習慣,等長大一點再來管,就非常困難。我們社會不了解它的影響力,將來造成社會問題,就要付出代價。

記者:日本哲學家梅原猛認為,馬克思主義──現代思潮的次潮流──的失敗,是自由主義──現代思潮的主流,即將崩潰的先兆,因為兩者都不容許精神生活在世俗社會立足。現在自由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對抗接近尾聲,極權主義烏托邦的威脅不在,更可容易看見無限制放任對社會的為害。(青少年的暴力,是否可能就是自由主義教育下放任的結果,造成自我為中心的反社會人格?)您對布里辛斯基及梅原猛的觀點有何看法?依佛法的觀點,自由主義是否應加以修正改進,以增進倫理價值?

慧開法師:大部分的眾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談修正還太早,教訓可能還不夠。要等到問題一直累積到災難發生了,才來痛定思痛,這可能是未來確實發生的狀況。我們再怎麼說,再怎麼警告,大部分的人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真正覺悟的只是少數人。有些人明明知道,但沒到這個地步,他就不信邪。到情勢很惡劣,整個人類要付出代價的時候,自由主義就會修正。